栽树铺起致富路,湖底的河流

作者:现代文学

在东北,雪,是一个符号,标志着季节和寒冷。

隆冬的太阳,为塞外山川镀上一层金色,天蓝得出奇。清新的空气,荡漾着冬日的清凉与甜意,直沁心脾。

隐藏进水里的水,如何寻找?就如在浩渺星空寻找一粒星子。

少雪的冬天他们很不习惯,大人、孩子直嚷:这哪有冬天的模样?可一旦大雪接连下个不停,又会抱怨:这雪怎么下起来没完没了。千百年来,东北人对雪喜忧参半、爱怨交织。

汽车在崇山峻岭中飞驰,也牵出二十六年前的回忆:1992年初春,我随承德地区行署扶贫调研工作组,到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多上村采访。面对寸草不生的荒山,肆意纵横的沟壑,残垣断壁的屋舍,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听说三十二户举家出外讨生活的一百多位乡亲再也不想回来的消息时,我对“故土难离”几个字多了几分怀疑与不解。工作组一方面研究帮扶办法,一方面鼓励村党支部成员中唯一留下来的民兵连长尹桂成、决心在村里干一番事业的复员军人李文,重新建立党支部,团结协作,带领七百多乡亲因地制宜,发展生产,抓住植树造林这个“龙头”,在退耕还林上做文章。

我在千里之外想起故乡,自己仿佛正淌过清澈的河水,水下光滑的卵石在胖乎乎的脚丫下吱吱乱叫,不时踩上一块青苔,一条冰凉的蛇便划过脚背……

过去住平房时,穷日子最怕下雪。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愈积愈厚,四野皆白,封山阻路,让本来就缺米少柴的人家,雪上加霜,更添新愁。雪霁后,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房屋上的雪除掉,不然随时都有可能把破旧的房顶压塌。随之清扫院落和道路上的积雪,一干就是大半天。雪小还好,若遇上大雪或特大暴雪,清除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男女老少齐上阵,车推、肩挑、爬犁拉,好一幅火热的劳动场面。

因工作调动,离开了承德,但再回多上村看看是我多年的心愿。

我只在六七岁时经过那条宽长的河流,后来它就消失了。那条河叫西河,也叫西水,是嘉陵江的一条支流。

大雪不但给人的生活制造了诸多不便,而且让山里的动物、鸟雀跟着遭殃。无处觅食,便不得不冒着舍命的风险试探着接近有烟火的人家。结果稍有不慎,便成了饿得比它们还甚的山里人的一顿美餐。

汽车出县城八九里,便在山间柏油路上穿行,过去行走的旱河滩早已被草木覆盖。因是冬日,山野旷达,峰岭嶙峋。车行十多里,但见路边的巨石上刻着“多上村”三个大大的红字,不由一阵欣喜。高大的杨树林从我们身边闪过,排列整齐的油松、云杉挺着苍劲的身躯,显示着“主人”的风范。

那时的西河,河面在三条山脉断裂处的谷底,河床很宽,水面只是河床中间的一绺,水面下是大大小小的光滑卵石,水边是一直斜伸向山坡的宽敞而光秃的沙地,再向外就是长满芦苇和杂草的土坡。从这座山到对面那座山,必须经过宽宽的河床。每年夏天,西河都会涨洪水,估计没有那么多的石板和人力财力来反复铺桥,人们就在河床上隔一步放一块大石头,跨着石头过河。这些石头叫跳墩石。跳墩石半截埋在河底,水面上露出一两尺。我经过河中间时,看到河水在跳墩石之间划出一条条细细的流线,我把小脚伸进去,水流便有力地把我的脚往下游扯。父亲一把提起我说,快走,不要在河中间耍。因为河道很长,河面很宽,只要上游洪水一来,在河中间的人根本跑不出去。

那时孩子们心里都有一个梦,梦想某一天早晨起床后,四周银色的大雪都变成香喷喷吃也吃不完的大米白面;变成暖融融用也用不完可以御寒的棉花。

听说我们来,老支书尹桂成早早地在村口等候,老朋友相见喜出望外。他虽然上了些年纪,但精神矍铄,思维敏捷。问起村里的变化、百姓的生活,他说:“不急,不急,进村先看看。”眉宇间显出自豪。

长辈们曾告诫我们,在过河前,一定要先看看河水,如果河水在跳墩石边慢慢上涨,就千万不要过河,那一定是上游的水涨上来了。如果水面一上一下,始终在那个旧痕上晃动,就可以安心过河。

如今这个梦终于渐渐成真。家家户户住上了取暖楼,寒冷的冬天里不再愁缺衣少食或房顶会被大雪压塌。过上富足日子的人们,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到户外去活动。走进自然、沐浴阳光、亲近冰雪,戏雪、滑雪、拍照。现在的雪,是风光,是装点,是情趣。

我们步行进村。水泥路的村街两侧是随山就势、错落有致的几十座农家院落,一律白墙到顶,红瓦覆盖,断桥铝合金门窗,高品位、高质量的建筑,替代了过去的土坯茅草房,每家院子里的玉米垛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村街广场边安放着各种健身器材,标准的大戏台成了村民们娱乐的好场所。在临村街的一面墙壁上“宽带电视服务站”“围场农村商业银行”“金穗惠农通”“银行卡取款服务点”“电子商务服务站”几个大牌子闯入眼帘。在我有些目不暇接的时候,老书记笑着说:“农民不仅日子过得好,生活方式也和城里人差不多了。”

早年乡下修房立屋,都是立木结构,河沙基本没有用处。后来农村建筑材料改变,用砖砌墙,用水泥和沙勾缝,这样的砖瓦房比立木房看上去高大洋气。那时,只有公家或者学校修得起砖瓦房。我上小学时,学校要扩建成砖瓦房,修砖瓦房需要河沙,沙在西河边到处都是,当年也没有公路,于是学校便组织学生全部下河去背沙。不光有学生,还有老师、家长。沙分干湿,色泽较深的是水分重的湿沙,这些沙装在背篼里就不会从篾缝里漏出去。灰白的是干透的响沙,走一路,细沙会形成一股沙流不断往下漏,估计背不到学校就漏完了。铲沙的大人早知道这些,往往先往背篼里铲一铲湿沙垫底,再铲干沙。有些调皮的孩子偷偷铲几铲干沙背上就走,干沙边走边漏,背篼越来越轻。

玩出了兴致的东北人,骤然想:在新疆,光照是资源,让瓜果饱蓄糖分,甘甜如饴;在内蒙古,风是资源,造就出“风电之都”;在海南,热是资源,四季如夏,吸引千千万万北方人,候鸟般去那儿越冬。那么东北的雪呢?该不该算做资源?看,数九隆冬,雪野茫茫,滑雪场别有天地,戏雪人自在“飞翔”。

我们边走边谈。忽然看见各家院门上都挂着“林苗人家”醒目的大牌子。老书记说:“自从作为承德地区行署的帮扶点,种树就成了我们村的主业,现在全村二百四十五户中,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农户都栽了树,还出了不少种苗大户,平均下来每户都有二十多万的存款呢。”

山上与山脚的植物都差不多,只是山下离水近,田地要多一些,一层层水田缠在山脚,像山有条纹的裙摆。从山下往山上看,一眼望不到头,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往回走,走一会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息,或者找到路边的泉水,摘几片阔木叶,叠成勺子状舀水喝上几口。等累得快瘫下时,学校就到了。把沙倒在学校的教室里,抖抖衣服,再喝几碗凉水,顿时又生龙活虎。

于是,在长白山,这座四季皆白的高山,一道道皱褶的山谷里,短短几年时间,大小不一、规模各异的滑雪场、冰雪旅游园区,如雨后春笋,一个个冒了出来。

老书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讲起栽树的故事。

那时,一学期只学语文数学两本书,也没有课外作业。放学后,我们就在教室背后的山坡或者路边玩耍。到了周末和寒暑假,我们还要到村外的山坡上放牛。放牛场在山嘴上,在那里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沟。放牛场对面的山腰修通了公路,一辆辆汽车从河边来来回回拉沙,说山那边在修大坝,要把西河拦起来。小孩子对大坝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躺在石头上看那些绿壳红壳的汽车在公路上慢慢爬。傍晚把牛赶回家后,那些汽车也不停歇,开着灯继续拉沙,灯光雪亮。

千山凤展翅,万岭龙腾身。东北的冬天变得不再酷寒寂寥,即使是三九天,星罗棋布的滑雪场上,依然是雪飞人舞,生机盎然。

四十多年前,尹桂成是建设塞罕坝机械林场的一员,学会了云杉、油松、落叶松培育技术。当他了解到多上村的黏性土质适合北方树种生长时,便辞去了工作,一心想把家乡的荒山治理好。他带领村民开石筑坝,拦住了几十条山沟的肆虐洪水,但是全村仅有的三千亩粮田大部分都挂在山坡上,产量很低。于是他又自费从附近林场买来二十万株云杉树苗,动员大家走退耕还林道路。这时村里许多人不依了,“放着庄稼地不好好种,树能当饭吃?”“农民就应该干农民的事儿,别瞎整。”

在我小学毕业那年,听说大坝已经修好,要下闸蓄水。陆陆续续有河边的住户往山上搬迁,村上开会有了一些陌生姓氏的男人,班上也有一些陌生口音的孩子。此时,站在学校后的石头上,可以看到远处山下,西河的一小片水光亮了起来,不久有船从河两岸来来回回。我想象当初没有蓄水的时候,从这边的山腰到那边的山腰,要走过多少弯弯曲曲的山路,现在船只要直直一划,就到达了。船经过的路线,正是当年我们在山下仰视的鸟儿们飞行的路线。小时候想,只有神仙可以自由飞行,现在看来,从水底向上看水面,船上的我们何尝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呢?

蔚蓝如海的天空中,时有点点银光闪烁,那是从南方或国外飞来的一架架飞机,正载着满怀欣喜来北国做冰雪体验的远方宾客。

一不做二不休,尹桂成和肖凤林、李文、肖凤鸣等几个人带头栽树。第三年秋天,他和李文背着十棵一米多高的云杉,辗转一天一夜,来到河北省林业厅厅长的办公室。他们一心带领百姓脱贫的劲头让老厅长深受感动。很快省植物园拉树苗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了多上村。这一年仅肖凤林的两亩地树苗就卖了八万元。消息一下子在村里炸开了,大家都要栽这“摇钱树”。

我时常想起蓄水前的小河,现在它们到哪里去了呢?那些水还会不会在之前的乱石中流淌?湖面升起来,河流遁隐在水下,哪些是河水哪些是湖水?水藏在水中,才是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大智慧。

长白山敞开了博大胸怀,绵延千里的坡坡岭岭、沟沟壑壑,一同舞动起洁白的玉帛,喜迎远方客人的到来。

村支部决定征集五十亩平整一些的土地育苗,组织村民垒水坝修梯田,为栽树做准备。同时培养三十多名育苗、嫁接技术骨干。群众积极性高涨,三百多人组成的义务栽树大军,把多上村的山岭搅得一片沸腾。

西河上的大坝蓄水后,把曾经半山腰下的一切掩藏在水下,我想,在我们这一辈之后,谁也不知道水下之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如果谁再说起之前的村庄,会不会觉得恍如隔世?或许,正因为人生短暂,岁月无痕,我们才如此看重人间的古往今来,才会对脚下大地上的万物充满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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