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约定,宁远半日行

作者:现代文学

血浓于水的亲情,足以使人跨越千山万水。

下雪的时候,我喜欢在雪地里走走。我知道我的影子已袅娜开放如花。在这灿烂的阳光雪里,面前的雪地清晰如一卷洁白的宣纸,洇润着我,就仿佛涂抹出秋天最后的一束花朵,寂寞而温暖地摇曳在明亮的雪原……

在无可争辩的艺术美之前,我只是遗憾时光匆匆,来不及饱览。火车站、酒店、行李寄存处……这些对我来说已相当熟稔。背着照相机,行色匆匆,穿梭在米兰铺满梧桐树叶的街道时,我发现我是多么适合独自行走远方——

去年年中,弟弟在湖南省宁远县投资兴业,从他踏上宁远土地的那一天起,给我发了无数信息,大意是:大哥,来宁远看看吧,这里的山水、人情、美食和酒都是你们这些文人喜欢的。

雪花洋洋洒洒,纯情而美丽地漫天舞蹈,溅在脚边的还有欢快的雪粒子。这种冬天美妙的花瓣和果实已让大地收获。茫茫的大地似乎铺垫着一层丰盈敦实的绒绒白花。我独自走在这雪花铺满的幽径上,双脚软软沓沓,只是碰上冰冻的硬处才会发出一点声响。四周灼灼,如花纷纭,世界银妆素裹,果然分外妖娆。路边的树梢上披着晶莹的雪衣,如绽开的一朵朵冰凌,便成为伴随我的唯一的风景了。雪终于停止,世界于是静寂无声,冰凉而玲珑的雪风缓缓地从脸上拂过,浸透我的整个身心,唤出一种淡淡的忧郁和幸福的氛围。

斯福尔扎城堡附近的公园,多么闲适。阳光慷慨地铺洒给了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个人。一个貌似中国武侠小说中洪七公的男士,满面红光,白须飘飘,脱掉外套,四肢裸露,舒坦地坐在木椅上享受太阳。

于是,从去年年中一直有个宁远梦。但是因为琐事缠身,年末才成行。挑上一个周末,预定好去宁远的高铁。事情往往凑巧,这个周末,偏偏华北华东华中遭遇数十年来罕见大雪,去南方的诸多高铁、航班要么延迟,要么取消。临行前,我在家就犯嘀咕,怎么挑来挑去,挑出这么个日子?查了下高铁网站,只说明高铁的班次会随着天气的变化随时调整。无法预知,可又好奇心切,我还是义无反顾踏上行程。

慢慢走上一个雪坎,突然间,我发觉天地在我眼前变得富丽堂皇。悠远而洁白的雪原上,一轮胭脂般的太阳如一朵红玫瑰,开放在如纱的天幕上,面前一丛如烟似雾的林带,仿佛少女的纤纤玉指,正擎着那朵红玫瑰,而就在那如烟如雾的朦胧光影里,有一株猩红明亮地炫目着。我想,那是梅吧?或许是那个叫做梅的女孩在等我,她伸着冻得通红的小手,穿着漂亮的红上衣,在冰天雪地里,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馨香。我站立着凝望她,仿佛彼此都已深深地知道,在这雪原上的约会,需要一种寂寞而不失浪漫的等待。我看见在她的脚下,有一条滞流的河水,阳光泻在上面溅出绯红,那红玉般的河流不是她刚刚缱绻遗落的纱巾?

骑单车的孩子你追我赶。树叶静美,仰躺在大地。高大的悬铃木,枝丫纵横。我用力呼吸,嗅着大自然清新的气息——澄澈、透明的气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我似乎了无羁绊。

大概兄弟情深也能感动上苍,我所预订的这般高铁,前后车次均有取消,而它竟然正点出发。毕竟大雪,路上有延误,到达宁远时,已是晚六点半,原定下午抽两个小时看宁远城区的计划落空。

天地似乎也在这艳丽的一幕了。浩渺的雪野无边无垠,坦荡如砥。红光白影的茫茫雪国,仍是一片澄明静谧。俯视脚下那条河流,我竟诧异地发觉,在这冰封的河床里,河水原是流淌不止的,它披着太阳的色彩,载着两岸雪影,在无声无息地流动,像是一群美丽的小蝌蚪,蜿蜒着从梦里的雪原爬过。源源不断,似是为了某种痛苦的蜕变,坚强地追求一股有灵性有力量的生命涌动。顿时,我感到漠漠的雪原在我眼前激荡不已,雪水融融,沧海横流,一条粗壮且通红的血管奔涌在旷古的混沌里……我被这庄严肃穆的景色迷住了,不由溯河而上,探寻那闪动着灵性和力量的源泉所在。终于,我看清柔美而乖巧的妩媚的梅了。这株梅树亭亭玉立,姹红地开放在雪野里,如少女般羞涩,却凛凛地透出一身傲骨!在这天地之间,我忽然怜疼她的渺小和孤立无援。我怜爱地举起手,又缓缓地放下——这株雪原上长出的精灵,冰冷的雪水滋润着她,刺骨的寒风吻着她的双颊,冷艳美人屹然挺立,这是为了一个怎样不被庸俗左右的承诺和期待?

走进斯福尔扎城堡,来到米开朗基罗的《圣母哀恸》前。意大利学生安静地聆听老师讲解。我远望它,雕塑作品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惨白,和哀恸相呼应。未完成。脸部有些模糊,但哀恸已“力透石背”,宁静中带着无以言说的悲凉。一个独立的馆摆放一件艺术作品,是对艺术的敬畏和热爱。

弟弟喜欢读书练字,偶写一些散文、诗歌,不过并不是用来发表,纯属自娱自乐。可能他在南方生活久了,喜欢喝功夫茶,走到哪都背着茶具,歇个脚都迫不及待喝上一口。晚上,喝的果然是好酒,我相信这是弟弟用心寻找的,是宁远酒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产的酒。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个酒厂就倒闭了,没卖出去的酒则散落在民间,至今有二十余年,弟弟找到的这瓶,陈旧的包装盒,陈旧的标签,亦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玻璃瓶造型,附着岁月的痕迹。且不说酒如何好喝,这份心意,足以醉人。晚宴之前,弟弟表示,柳宗元先生都说永州之野产异蛇,可惜是今晚这家饭店没有,等明天给你补上。我一笑,说算了,现在不兴野味。他说,永州这里蛇已规模化养殖,早就上了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了。桌上摆放的是宁远的特色美食,加上陪同的宁远朋友热情好客,这顿饭自然深深刻在记忆中。

有雪的天空慢慢隐晦起来,河岸上依依树林,装点着这茫茫的雪原。我眼前的世界变得寂静无比。我就这样静静地和这株梅树对峙,朦朦胧胧中,却又感觉到漫漫的雪原慢慢在冰冻,且发出一种淬火似的响声。这种雪与雪搏斗凝聚的声音让我喜悦不已。我弯下腰,抓起一把冰凉的白雪在嘴里咀嚼,仿佛是完成了这期待已久的约会,心陡然充实了起来。我突然发觉,在雪原上走过,渺无人迹的雪原上,只有我那斑驳的足迹,一溜溜的,像是老僧不经意遗落的一串串佛珠……

那天下午,我在旧书摊买了一本旧小说。

和弟弟不常见面。我在北京他在深圳,一南一北,也就是每年春节,如果都回老家过年,能够相处那么三五天,其余时间就靠通讯联系。所以,此次在宁远相聚,彼此兴奋,聊东聊西聊家乡聊家人,乐此不彼。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不知不觉酒上了头,也醉了心。

叮当作响的涂成橘黄色的电车蜿蜒而过,蒙特拿破仑街的顶级奢侈品在橱窗里闪闪发光。从斯福尔扎城堡走到米兰大教堂并不远。我似乎和谁有一场约会,对,我们约定好了,在米兰大教堂屋顶相见,在丛林一般的大理石山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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