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来阳显露头角,浚新引入新天地

作者:现代文学

  曼父眼疾手快,扑上前去,抓住了孔子的双臂,劝说道:“你和他们怄什么气,我们御车,不也有让牲畜踢着的时候嘛?你刚跟我学赶车的时候,那马并不听你的吆喝。关键是要练好手中的鞭子,鞭子一甩下去千钧重力,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处,还愁降服不了烈马!……”
  孔子听后,摇了摇头,一松手,竹简跌散在地,眼泪把抓似地滚落下来。他深深地责怪自己的孟浪:遇到不快,怎么和这些书怄气?他慢慢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竹简整理好,放回书桌。这些竹简上浸透了母亲的汗水和血泪,伴随着自己度过了无数的酷暑严寒。自己从它们中间吸收了无穷的智慧和力量,母子在最困难最凄苦的时候,从它们中间寻得了莫大的欣慰。现在怎么能和它们怄气呢?稍有困难就怨天怨地,这正是自己志短呀!这样下去,怎么能成为周公式的人物呢?想到这里,孔子又拿起了一捆竹简紧紧抱在怀中,泪水更是流个不停……
  孔子一直在咀嚼品味着曼父的一句话:“……关键是要练好手中的鞭子,一鞭子甩下去,千钧重力,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处,还愁降服不了烈马!”曼父讲的是御马赶车,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什么是自己手中降服烈马的长鞭呢?自然是知识、学问和本领,是精通“六艺”。自此,孔子更加刻苦攻读,发奋进取了。
  鲁国是周公的封地,是唯一可用天子礼乐祭祀天地的诸侯国,“周礼尽在鲁”,这中华民族古老文化的浩瀚大海,其深莫测,茫无涯际,孔子不倦地在此遨游弄潮,搏击风浪……
  风雪夜,蓬荜陋室,荧荧豆火之下,孔子在聚精会神地读《尚书》。鼓打三更,他伸了个懒腰;雄鸡啼鸣,他打个了哈欠;旭日临窗,他精神抖擞。
  灶膛前,孔子在烧火做饭,他手捧书简,专心攻读,灶下柴尽火灭。
  磨道里,孔子怀抱磨棍在转,磨顶上放着一摞书简。他手持书简,边走边读,磨声嘤嘤,面泪滴滴。
  春光融融,熏风习习,葱茏的菜园里,孔子在与老圃促膝交谈,请教种菜的技艺。
  烈日当头,毒焰炙烤,麦浪翻滚的田埂上,孔子热汗涔涔地在与老农并肩锄地,边劳动边请教种五谷的知识。
  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孔子驾御着马车疾驰,身旁的曼父在不断地纠正着他甩鞭执辔的姿势。
  阴雨连绵,秋风怒号,泗水河畔,孔子在练习射箭。
  孔子就是这样勤学苦练,他从没有固定的老师,后来他曾对南宫敬叔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正是他自己学习生活的总结。
  公元前533年,孔子十九岁。
  一天上午,孔子正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地向竹简上刻着字。忽然,曼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拽着孔子的右臂就往外走:“快,仲孙大夫来了,要给你提亲呢!”
  孔子被弄得蒙头转向,不知所从。
  来到曼父家,从母和哥哥正满面春风地招待仲孙大夫喝茶,仲孙大夫脸上挂着微笑。
  原来,楚灭陈后,为与各国通好,楚平王招集几个大国到陈国聚会,商讨如何治理陈国的事情,鲁国派去了仲孙大夫。聚会期间,宋国如会大夫与仲孙大夫谈起了宋国流迁鲁国的一支后裔,谈到了叔梁纥和孔丘,谈了孔丘目前的处境和生计。宋大夫是个很痛快的人,当即对仲孙大夫说:“鲁宋两国历有姻联,孔丘祖为宋人,应娶个宋女为妻。”仲孙大夫答应归国后秉明国君,认真办理。鲁昭公听了仲孙大夫的秉奏,为与宋修好,十分支持这门亲事,责请仲孙大夫负责,抓紧办理。
  国君过问,仲孙大夫操办,这真是天公赐福,孔子自然是举家欢庆。曼父娘与孟皮以家长的身份主婚,所费资金,由仲孙大夫筹措。
  接着便是六礼文定:纳采(向女家送礼,求婚),问名(向女家问清女子的名字、生辰),纳吉(卜得吉兆后到女家报喜、送礼、订婚),纳徵(订婚之后向女家送较重的聘礼,也叫纳币),请期(选定完婚吉日,向女家征求意见),亲迎(新郎到女家迎娶新娘)。
  时近中午,迎亲的车轿被人们簇拥着缓缓地驶进阙里街,驶近孔子家那所低矮的茅草房。街上,鼓乐喧天,人声沸腾,曲阜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涌来。顽童们爱凑热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还有的爬上了树丫,攀上了墙头。花龄闺女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与兴奋,颊染红潮,眉带羞笑,似在分享他人新婚之乐。小伙子们更是借机喧笑打闹,竭力显示自己的存在,期冀能够得到哪位闺女的青睐。年轻人行至何处,何处便是欢乐的潮头。吹鼓手则使出了平生的气力,大显其能。
  新娘在伴娘的搀扶下走下车轿,只见她娇步轻移,环佩叮当,丰体细腰,丽质芳颜,真如三月春桃迎日开,六月芙蓉含水笑!
  春潮般的赞美声、说笑声和欢快的鼓乐声将新娘新郎送到了喜堂之上,傧相唱道:
  天监在下,(天上监视地下的人,)
  有命既集。(选定了文王做天的儿子。)
  文王初载,(文王刚刚明白事体,)
  天作之合。(天就给他配个妻子。)
  在洽之阳,(在洽水的南方,)
  在渭之涘。(在渭水的旁边。)
  文王嘉止,(文王知道有位贤明的女子,)
  大邦有子。(是大国的女儿。)
  大邦有子。(是大国的女儿,)
  伣天之妹。(是天的妹子。)
  文定厥祥,(聘定了吉祥的喜事,)
  亲迎于渭。(文王就亲身去渭水相迎。)
  造舟为梁,(把船连结起来做了浮梁,)
  不显其光。(这难道还不显耀,还不荣光!)
  这是一首歌颂文王迎新的诗,后人崇敬文王,就把它作为祝贺结婚的赞辞,“天作之合”等词句直延用到现在。
  傧相又唱:“一拜天地。”
  孔子与新娘亓官氏在伴郎、伴娘的扶持下,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态,向天地揖拜。
  “二拜高堂。”傧相此语一出,孔子不觉鼻酸气嗝。孔子自母亲死后,多亏曼父娘百般照应,他想起父母,自然悲伤,泪水在眼圈中转了几转,强自忍住,向曼父娘深施一礼。
  “夫妇合卺。”傧相又大声唱了下道仪式,随手从供桌上拿起预先准备的一只新瓠,从中间切开分为两半,斟满酒,分送给新郎新娘各一瓢,两人各啜一点。
  “新人入洞房。”傧相的长音未落,细乐骤起,人群簇拥着新郎新娘向洞房涌去。
  洞房里,一应物品摆设齐整,喜烛高照,新娘敛气凝神与孔子并排而坐。傧相开始唱礼:“一杯酒夫妻和睦。”新郎新娘各啜一点酒。“二杯酒白头偕老。”夫妻二人又各啜一点酒。“三杯酒早生贵子。”傧相唱罢,新郎新娘各将手中的酒啜了一点,然后将酒杯交换过来,再饮。这就是所谓的交杯酒,此俗延袭至今。两位小伙子趁新娘饮酒之机,上前按了一下她的头颈,只呛得新娘咳嗽不止,满身玉玦环佩随着身体的颤动,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众人欢闹了个把时辰,傧相劝大家散去。
  孔子见众人离去,尤其是傧相和曼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心里怦怦直跳……
  孔子有生以来,还从没有和女孩子单独在一起呆过。四周静静的,只有微微摇曳的烛光和蜡蕊偶尔熔化的嗞嗞声混杂着两个人的呼吸声。床上的全新被褥散发着丝絮醉人的幽香,引人发困。烛影中新娘白皙的脸膛更显得风韵,两颊微微发红,高高的鼻梁,一双凤眼似睁似闭,嘴唇紧抿。孔子似乎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女子,不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将与自己同床共枕,休戚与共。孔子是个思想极其活跃的青年,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比别人想得多,想得深,想得远。此刻他不禁想起了母亲:母亲的不幸、母亲的辛酸、母亲的泪水、母亲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衰老……他决心不让妻子重蹈母亲的覆辙,他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庇护她,关心她,同情她,体贴她,给她更多的温暖与情爱,让她生活得更美满,更幸福!当然,决不能自此沉溺于温柔之乡,而要为人类之泛爱,为仁义之畅行于世,为实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世界而奔走呼号!不知过了多久,孔子思绪的野马才被收缰勒住,他从妻子时粗时细的呼吸声中,觉察到她的心在紧张慌乱地跳动着。是啊,她家远在宋国,此刻也许想家了吧?孔子并非像有人蜚传的那样冷漠,他也是个热血男儿,也有七情六欲。他只愿像傧相唱诺的那样与妻子恩恩爱爱,早生贵子。他的心不禁一阵狂跳:成婚就是为了上祭宗庙,下继后世,繁衍子孙。他不由得向妻子看去,恰在这时,亓官氏也抬头向他看来,四目相对,似闪电,若流星,转瞬即逝。
  烛泪淹没了烛心,亓官氏慌乱中借机去剔剪烛花,孔子摆手阻止。亓官氏悄声说:“这灯要长明,它喻我们夫妻长命百岁。”
  “这都是人们的祝愿,人的命运怎能和蜡烛相提并论。”
  亓官氏听后,不再剔除,回到床边坐下。
  房中渐渐暗下来,烛光越来越微弱……
  孔子走近妻子,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柔声说道:“夜深了,咱们休息罢!……”
  “扑”的一声,烛焰完全熄灭……
  结婚之前,仲孙大夫就保举孔子做了委吏。委吏是管理仓库的小职员,他上任后,发现账目混乱,原来前任委吏与其他工作人员串通一气,中饱私囊。孔子利用自己学过的数学知识清点物资,审查账目,秉公办事,不到半年,就弄得仓盈账清。季平子很赞赏孔子的忠诚与才干,又提升他做乘田,乘田是管理牛羊的小吏。春秋时期,祭祀是头等大事,祭祀需要肥壮的牛羊,因此,乘田虽地位不高,却需可靠的人承当。曼父对季平子委孔子任委吏、做乘田十分不满:“他们简直是瞎了狗眼,竟让一个满腹学问的人去干这等卑微的小事!”孔子解释说:“只要有事情做,就要做好,要做好什么事都不那么容易。再说,喂养的牛羊都是为了祭祀所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管理仓库也是很重要的,管仲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义。’因此,叫我管仓库,我就把仓库里的账目计算得清清楚楚。叫我管牛羊,我就把牛羊管理得肥胖强壮起来。”
  完婚以后,孔子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白天,孔子外出工作,管理仓库或牛羊,妻子纺纱织布,料理家务。夜晚,孔子秉烛读书,妻子在一旁做针线相伴……
  孔子小时候为生计所迫给富人家放牧过牛羊,因此很了解牲畜的习性,掌握喂养的技术,上任不久,便制订了一系列的管理措施,譬如,未长成的牛羊一律放牧,既能强健身体,又可节省草料。待体魄健全,逐渐趋肥时,便雌栏雄圈分养,饲以好草好料,雌雄不得合圈合群,不得交配。栏圈的范围不宜过大,尽量减少其活动量,以促使其肥胖上膘。饲草要严格过筛,以免混有泥砂杂物。限定严格的饮水时间,如牧放方归不饮水,运动过后不饮水,食不饱不饮水,刚交配不饮水等等。上膘期间,每夜至少喂两次,正所谓“畜不吃夜草不肥”。选择优良的雌雄牛羊作为种畜,专槽喂养,专事繁殖……
  这样以来,经过不到一年,饲养场里便牛羊成群,膘肥体壮,六畜兴旺。这年郊祭禘祭和祭宗庙,都用上了空前的、最上乘的好牲畜,朝野上下,无不赞誉,都夸孔子是个无所不能的青年,不似一般贵族后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大事干不了,小事又不愿干。鲁昭公也十分赞赏。
  公元前532年,孔子二十岁。
  一天,孔子正在察看下属们拌和草料喂饮牛羊,忽见孟皮一跛一拐地走来,对孔子说:“仲尼,你生了个儿子!”不等孔子答话,众同事围上来,纷纷讨喜酒吃,孔子喜不自胜,向众人说道:“待我回家准备,定请兄弟们痛饮喜酒。”
  孔子扑进屋里,见嫂子抱着婴儿,妻子疲倦的神色里透露出初做母亲的喜悦。孔子站在床前看着妻子,嘿嘿笑着。亓官氏被看得不好意思,忙用话岔开:“你快看看儿子吧!”孔子似梦初醒,从嫂子手中接过儿子,仔细端详一番,不禁低头吻吻他那嫩嫩的小脸。
  “二弟,快来,国君派人送来了礼品。”哥哥在外喊道。
  孔子急忙把儿子交给妻子,去迎接国君派来的使者。
  孔子赶到门口,见哥哥领着一位宫中打扮的人向门内走来,急忙上前施礼。
  来人还礼说道:“大王喜闻夫子得子,令我送来鲤鱼,以示祝贺。”
  “孔丘乃区区小民,怎能受此大恩?请大人代我多谢国君!”孔子施礼,并将来人领进门内。
  “我要回禀大王。这是小人与贵公子的见面礼,莫嫌轻微,请笑纳。”来人从身上取出一串钱币给孔子。
  “怎敢让大人破费,孔丘多谢了!”孔子受币,再施一礼。
  来人招呼从人把鲤鱼等物献上。孔子与孟皮接过,放在院内的桌子上,施礼道:“臣民孔丘拜谢国恩,永世不忘!丘定严教,不负君赐。”
  众人见此,十分高兴,彼此又说了些祝贺的话,来人方回。
  孟皮命妻子熬制鱼汤,孔子正色制止,说道:“哥哥此话差矣,此乃先祖列宗的阴德。他刚出世的婴儿,怎能受此大恩。此鱼万不可食用,我们要牢记国君的隆恩,为小儿取名鲤,字伯鱼,志此不忘,以荣君赐。至于补养身体,可再想办法。”
  孟皮夫妇听二弟说得有理,不再说什么,全家十分高兴。
  昭公送鱼的事像春风一样迅速吹遍了曲阜,吹遍了鲁国,人们对孔子更加尊敬了。
  公元前531年,孔子二十一岁。
  孔子任委吏,做乘田,成绩卓著,表现了非凡的才干,加以昭公赐鱼,声誉满城,季平子擢升他任司职吏,司吏人口。
  春秋诸侯纷争,人口大量死亡,人口多寡,常常是一个国家强弱的标志。司职吏表面上是调查人口,但实质上更重要的任务却是繁殖增加人口。这不是一般人所能胜任的。
  孔子一就任司职吏,季平子便给他出了个难题:三月内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增加人口的章程。
  孔子一向忠于职守,又有超人的才干,所以,不足十天便交了“答卷”:一、轻赋税;二、轻徭役;三、慎刑戮;四、倡节俭;五、定婚嫁。
  季平子看了,觉得颇有道理,但又不尽解其意,忙派人去将孔子召来。
  来到丞相府,季平子以礼接待,孔子彬彬有礼,侃侃而谈。他说:“赋税苛重,人们衣食无着,就会迁徙别处。抽取壮丁,摊派杂役,人们恐惧临阵身亡,也要逃亡他邦。滥用刑罚,人们行动无准绳,不知所措,只好逃亡。用度不知节俭,生活则易艰难,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就要流离他乡。反之,做到了这四条,天下人便会闻讯来投,何愁人口不增?最重要是莫过于定婚嫁,此乃繁殖人口之根本所在。男婚女嫁无定期,生男育女必不多,人口何望剧增?……”
  季平子听得津津有味,孔子稍一喘息,他便急忙追问:
  “仲尼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定法?”
  孔子微微一笑,接着说:“定婚嫁指的是成婚年龄和排场大小。早婚,男女发育未足,生出不健全的后代,遗害无穷;晚婚,生育必少,这两条都不可过分。男子十六岁发育阳通,六十四岁萎阳。女子十四岁成熟阴通,五十岁绝育。这样算来,男子应在二十岁至二十二岁成婚,女子应在二十岁成婚。周礼规定男子三十岁而婚,未免有些过分。再者,现时婚礼耗费太甚,不少人家缺‘六礼’之费不能成婚,影响人口的繁殖,应大力倡俭。凡到了成婚年龄而不婚嫁者,要治其父母之罪……”
  季平子听得眉开眼笑,赞叹不已。季平子奏禀昭公,颁布全国,一时鲁国人人奔走相告,外邦人纷纷迁入,鲁国人口剧增。孔子的名声也因此大振。
  孔子自赴任司职吏后,自觉比管牛羊惬意得多。司内一应人都是熟手,孔子以礼待人,众人如同群星拱月般对待孔子。内中一位叫景和的小笔吏①更是百般殷勤,很得孔子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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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笔吏:相当今日的文书、秘书之类。

  话说林明卿见育蓉性情大变,不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孩子天资聪颖心地单纯,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捣毁兴隆寺菩萨这件事作得实在太过荒唐,倘若今后村里有个天灾人祸,全村岂不怪罪于他?如今村里人这般歧视,叫他小小年纪怎么经受得了?想要把他送去武汉三哥林协甫那里读书,如今家中经济拮据难以为继,况且育蓉到底年幼毕竟放心不下。左思右想,林明卿只是拿不定主意。
  
  忽一日,堂侄林育英匆匆来到家里,极为神秘地掏出一封信来。林明卿接过一看,却是侄儿林育南从武汉写给林育英的。信上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中国是一个战胜国。然而,帝国主义列强却要中国把原来德国占领的山东转让给日本。面对帝国主义的压力,北洋军阀政府准备屈服。5月4日这天,北京的学生举行游行示威,坚决反对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协议,却遭到北洋军阀的镇压。最近,武汉等各地学生和工人都已经行动起来,声援北平的抗议行动。林育南与陈潭秋、恽代英、施洋等人一起,正在领导着武汉的抗议活动。他希望林育英在家乡发动民众,响应全国举行的反帝反封建爱国运动。林育英是林明卿大哥林焱臣的儿子,比育容大十岁。他在武汉读过中学,当过工人,是林家大湾村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平日很受林明卿器重,也深得村民们拥戴。但他毕竟只有二十二岁,参加这种形同造反的活动,不仅有坐牢杀头的危险,可能还要殃及九族。他自己拿定不了主意,就偷偷跑来征询四叔的意见。林明卿平日对林育南、林育英的聪明能干非常赞赏,便却不知道他们此时已经成为早期共产主义者,比之林森还要激进许多。他沉吟半晌,方才慢慢说道:“国家大事我是不懂。你来找我,无非怕祸及九族,我出面拦阻。其实,林森追随孙中山反对北洋政府,倘若失败,我们这林家大湾迟早也是要遭殃的。我不助你,也不拦你,你们年轻人好自为之吧!”林育英见说大喜。原来,这林家大湾几十户人口中,除去林森和林协甫,就只有林明卿算个头面人物。那时,林森追随孙中山国民革命,早已举家外迁;林协甫一心经商,也已举家迁往武汉。此时育蓉在旁,林育英见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便鼓动他说:“育蓉老弟,你也参加一个吧?”林明卿尚未阻止,育蓉已经冷冷地回答:“这等大事,游行示威有什么作用?我不去”!林明卿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以为他毕竟懂事了,不肯轻易参加,哪知育蓉心中想的却是:“应该将北洋政府彻底打倒方为痛快。”后来,林育英在村里串联了林洛甫等几个贫困农家子弟,在湾前湾后闹了起来。他们写标语,喊口号,唱新歌,宣传爱国主义、民主和科学思想,宣传妇女解放,并组织人们捣毁了祠堂和庙宇,焚烧北洋政府旗帜。开初,村里的人们感到极度的恐骇惊慌,以为必定大祸来临。不久,回龙镇和黄冈县城也跟着闹了起来,并且听说山东终于未被日本人占去,北洋政府也终于没敢签定和约,也不敢再镇压工人和学生,这些年轻人居然取得了胜利。林家大湾人觉得这世道毕竟变了。
  
  却说林育英在湾里折腾了一阵子,就被林育南召到武汉办工厂去了,林家大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春节的时候,林育英、林育南忽然回到村里,还带着另外一个青年。他们都穿着长衫,蓄着分头,显得英气勃勃。林育南告诉四叔,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在家乡办一所新式小学堂。他说:“中国是全世界最早的文明古国,指南针、火药、造纸术、印刷术和医药、文学都曾经在人类遥遥领先,汉朝、唐朝时候,亚洲、欧洲的很多国家都派人来中国学习政治、科学和文化。现在,外国大都进行了资本主义革命,国家十分强大。而我们中国仍然是封建社会,比人家落后几百年,所以常受帝国主义列强欺负。因此,必须对中国来一次国民革命。要开展国民革命,必须首先改革旧式教育制度,全面提高国民素质”。林明卿笑道:“你不用讲那许多道理。革命也罢,改造社会也罢,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只有办新式的学堂,我倒很是赞成!可是在这穷乡僻壤,哪儿去找先生呢?”林育南指了指同来的那位青年道:“这位唐际盛先生,就是我请回来教新式学问的。”林明卿连忙作辑道:“失敬,失敬,原来竟是唐先生。”唐际盛还礼道:“不必客气,以后还求林四叔多加关照。”于是,四个人便在一起详细计议学校选址,招生的事情。育蓉忽然在旁插嘴道:“爹,我要去读新学堂。”林明卿一楞:“怎么,你不愿读私塾了?”育蓉道:“林子和先生一辈子就会教《三字经》、《千字文》、有什么学头?”林育南猛地一拍育蓉肩膀道:“对,育蓉从小志气高,眼光远大!”林明卿常年奔走在外,知道新学比旧学管用,见育蓉要读新学也就欣然同意了。
  
  1920年春天,13岁的育蓉转入了林育英、林育南创办的八斗湾浚新学堂。学校离林家大湾有几里的山路。学校开设的课程主要是国语和算术,也教一些历史和地理。唐际盛老师讲课全用白话,没有一点之乎也者焉哉的酸腐气味。学校里讲究师生平等,提倡人人参加劳动,还要进行体育操练。育蓉他们在这里学到许多新型知识,并开始接触新的思想。那个时候,世界各种学说主义纷纷涌入中国,其中马克思主义最为时髦。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国内五四运动的爆发,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唐际盛也是一名早期共产主义者,他经常给学生灌输关于阶级压迫、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的知识,讲述十月革命和辛亥革命的故事。育蓉听着听着,心境豁然开朗,仿佛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稚嫩的育蓉,开始萌发了献身革命的意识。唐际盛老师特别喜欢育蓉,经常找他谈话,还提醒他注意强身健体,长大了好投身革命报效国家。育蓉受到启迪,就别出心裁地在两腿绑上沉甸甸的沙袋,来往时连走带跑。同时,育蓉不但不再闯祸,变得非常懂事,而且十分勤快,家里有活他就抢着干。林明卿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是,育蓉仍然不大言语,也很少与人接触。有一次,同班的堂姐林春芳问他:“育蓉,你怎么不喜欢说话?”育蓉用铅笔在纸上写下两句话:“读书处处有个我在,行事极极少对人言。”林春芳看不明白,又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呀?”育蓉干脆提起毛笔,大大地写下这两句话,并把它贴在教室的墙壁上。同学们纷纷围过来观看,七嘴八舌地展开议论,但是谁也不能理解育蓉的真正意思。
  
  1921年6月,林育南从武汉来信,要求育蓉等一批学生去报考武昌共进中学。本来,育蓉等人小学尚未毕业不能报考中学。林育南向学校董事会提出:这批学生都是他家乡的进步青年,培养好了可以成为国家英才,希望董事会破例允许他们参加考试。这所学校是由一批进步人士组建的私立学校。林育南是武汉有名的共产主义者,他的请求得到董事会一致同意。林育南比育蓉大九岁,但育蓉他们早已把他当作尊敬和崇拜的英雄。1915年,林育南考入武汉中华大学中学部,不久结识了教员恽代英,参加了恽代英发起的“互相社”,并且逐步锻炼成恽代英的得力助手,成为武汉地区共产主义小组的重要人物。育蓉把林育南来信和自己想去武汉读中学的想法告诉父母,林明卿他们二话没说也就同意了。
  
  育蓉和林育黎、林春芳三人乘船来到武汉。武汉由汉口、汉阳、武昌三镇组成,林育南怕他们不熟悉道路,专门来码头迎接,并把他们带回自己在武昌的家中。林育南家中并不宽敞,一个小小的铺面,后面连着三间小房子。左边那间是三伯林协甫夫妇的住房,右边那间是厨房兼作林育南的寝室,中间算作客房,堆作许多待售的商品和杂物。听见林育南几兄妹的说笑声,林协甫早已从屋里笑呵呵地迎了出来。育蓉他们三个人抢上前去,齐声叫道:“三伯!”林协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高兴地说:“都长大了?好、好。快来屋里坐!”几个人刚在客房落座,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咱们林家大湾的少年英雄们来了没有?”话声未落,林育英人已进屋。林春芳娇嗔道:“八哥,谁是少年英雄呀?你这样大呼小叫,我们可要羞得钻地缝了呢!”林育英将手中提来的酒肉递给林协甫,要他去厨房弄饭,这里几兄妹继续叙话。林育南便问他们道:“当年你们几个砸烂菩萨,难道真不怕菩萨怪罪吗?”育蓉一本正经地说:“有什么害怕呢?如今神仙们也忙着抢地盘,打派仗,谁还顾得上林家大湾那几个泥身被人砸了?”一席话把兄妹几个人全逗笑了。林育英又道:“你既然胆大,前年五四运动你为啥不参加呢?”育蓉“哼”了一声道:“北洋政府丧权辱国,就该打倒,游行请愿有什么用?”林育南与林育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会心地笑了。不大一会儿,林协甫夫妇将饭菜端上桌来,大家围在一块吃饭,顺便也就摆些家常。饭后,林协甫夫妇自去照顾生意,林育南说:“共进中学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都很先进,教员中有许多很有学问的革命者。学校里民主气氛很浓,思想十分活跃。考上这所学校,你们将会学到很多知识,增长许多才干,对你们将来会大有用处。希望大家努力争取。不过,我家里实在太窄,无法收留你们。八哥已经在他厂里给你们准备好了住地,你们就跟着他去吧!”于是,育蓉他们告别林育南和三伯,跟着林育英走了很久,才来到林育英负责的大堤口利群毛巾厂。林育英早已安排妻子涂俊民将两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供他们复习和住宿。育蓉他们复习非常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半夜以后才睡觉。遇到疑难问题,三个人就一起讨论研究。林育南一有空就过来指导他们。林育英很忙,但对他们三人的生活十分关心,每顿都亲自送来可口的饭菜,并且常常带来好吃的水果。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的复习,育蓉他们全部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共进中学。考试后,林育英要他们去厂里图书室读书。白天,许多工人来图书室读书或借书。晚上,一些穿长衫的人陆续来到图书室,秘密地开会。林育南要育蓉他们在外面一边读书一边观察,有陌生人出现就咳嗽三声,屋内的人就换成玩牌。育蓉借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唯物史观浅释》、《资本论入门》、《社会进化史》和《共产党初步》等书籍,《新青年》、《向导周刊》、《湘江评论》和《武汉星期评论》等进步刊物。他特别喜欢陈谭秋、林育南、包惠僧、毛润芝、刘子通等人的文章。在共进中学,他又接触了董必武、陈谭秋等著名共产主义者。他们都是共进中学的教员,育蓉经常替他们与林育南、林育英传递东西。林育南经常找育蓉谈心。有一天,育蓉忽然问林育南:“中国有共产党吗?”林育南道:“有啊!今年七月刚刚在上海成立呢。”育蓉又道:“那你们都是共产党?”林育南知道育蓉讲的“你们”包括哪些人,便轻轻地点了点头。育蓉想了想说:“我可以参加吗?”林育南道:“你现在还不行,太年轻了。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加入。”育蓉叹了一口气,林育南鼓励他说:“你已经在替共产党工作了嘛。现在,你还可以再做一些工作。”以后,林育南经常带着育蓉参加社会调查,并且参加了一些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育蓉的表现非常出色,被秘密吸收为共青团员。在共产党人的影响下,他在学校与林育黎、林春芳等人一道,组织了一个“自治新村”的进步小团体,在学校积极开展活动。他们首先筹集资金,购买进步书籍,成立“共进图书社”,每天吸引上百名学生借阅进步书籍。接着,他们又设立了“共进小卖部”,利用课余时间经营课本,纸张、笔墨和糖果之类的小商品,用赚得的钱去添购图书。他们还出版了一期《共进学生》的周刊。
  
  但是,育蓉读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贫困意想不到地向他袭来。他父亲经营的织布厂陷入困境,家里实在无钱供育蓉继续念书。父亲派哥哥来武昌接他辍学回家。林育黎和林春芳劝他千万不要回家,可是他俩也无法帮助他。育蓉只好去找林育南。林育南沉吟了半晌,想想自己和林育英都没有什么收入,家里经济也很窘迫,便道:“目前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回家务农,另一条是暂时休学,打工挣足了钱再念书。”育蓉第一次体验到贫困的煎熬,急得快要掉下泪来。林育南安慰他说:“你不要着急。你如果决定留下,工作的事情我来负责。”育蓉坚决地对林庆佛说:“哥,你先回去吧。古人云:‘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肌肤苦其心志,’我这辈子也该磨练磨练了。再穷我也得读书,我会自己挣学费。”林庆佛无奈,只得将身上仅有的两块大洋给了育蓉,自己忍饥挨饿徒步回家。后来,育蓉在林育南帮助下,去到草席门外的铁路职工子弟校代课。他一边工作,一边自学。闲暇的时候,他还试着写一些文章,在报上发表自己的观点。1923年春天,育蓉挣足了学费,又回到共进中学读书。这一年,他担任了学校共青团支部书记。
  
  1924年秋天,育蓉中学毕业。此时,林育南、林育英被调去上海,董必武、陈谭秋也离开了武汉,恽代英则去了广州黄埔军校任教。育蓉与林育黎、林春芳商量毕业后去向,这两人都表示愿意回到黄冈谋求职业。育蓉道:“如今孙中山实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国共合作共事。广州已成为革命中心,黄埔军校正在招生。我准备报考黄埔军校,投身国民革命”。林春芳道:“要去也早着呢。总得回家商量商量吧?”谁知道育蓉回到家中一说,林明卿强烈反对。他说:“自古以来好男不当兵!咱们家不是吃不起饭,千万莫去当兵”。育蓉道:“我已报过名了”。林明卿斩钉截铁地说:“报过名也不要去!”育蓉不禁有些不悦:“那你要我干什么?”林明卿以为他有些回心转意了,便道:“我已在回龙镇学校给你谋了个位置。教书育人,吃穿不愁,还受人尊重。过些日子,我替你把汪静宜娶过门来,你们也就甜甜蜜蜜地过小日子吧!”育蓉见父亲不仅阻挡他从军,甚至连婚姻也执意为他包办,不由气愤地说:“爹,这都什么时代了?我也已经长大成人,你却什么都要管完?”林明卿一听顿时怒火攻心,指着育蓉骂道:“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也要飞了!罢了,就当我没养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育蓉赌气转身就走,待陈氏示意林庆佛追赶,哪里还有人影?

  话说1928年春天,朱德、陈毅率领南昌起义军余部经过无数艰难曲折,终于进入湘南一带,并与中共湘南特委接上关系。特委转达中共中央指示,将这支部队整编为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林彪所在连队改称第一团第一营第二连。湖南省委和湘南特委要求第一师留在湘南,组织发动湖南的第二次农民暴动。朱德、陈毅考虑到毛泽东已将秋收起义部队带上井冈山,暂时尚无联络,便同意了组织湘南暴动。2月16日,第一师2000余人进驻来阳县城,立即配合中共来阳县委展开斗争。他们深入乡村,发动农民打土豪,分田地,组织农民协会和赤卫队,建立苏维埃政权。一时间,农民群众扬眉吐气,土豪劣绅胆战心惊,来阳附近全部赤化。工农革命军得到迅速补充,林彪连队也恢复到150余人。国民党湘南省当局害怕赤化运动波及全省,立即命令第十九军胡宗锋团前往镇压。此时朱德、陈毅已将部队分散到湘南各县,来阳革命军部队不多,于是主动撤出县城,并将部队隐蔽于乡村。林彪率领连队在城东35里远的敖山庙。
  
  且说胡宗锋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来阳县城,以为革命军怕他,便派人四出侦察,欲寻革命军主力决战。谁知各乡村赤卫队封锁极严,他派出的人不是被抓就是吓得屁滚尿流回来,革命军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一个没有。一天,有个土豪跑来向他告密,说敖山庙驻有革命军一个连。胡宗锋大喜,立即组织了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前往偷袭。中共来阳县委通过打入国民党内部的情报人员迅速掌握了这一情况,立即通知部队。林彪听见大喜,马上与地方干部一道察看地形。敖山庙背后三面环山,山上悬崖峭壁树木浓密。庙前地势平坦,散布着五个自然村落。庙前东北方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桥,从来阳至敖山庙的大路,正从小桥经过。林彪认为这是一个打伏击的绝好地方,他要来阳县农协会长吴子云把乡亲们慰问部队的猪肉、糖果等食品全部堆在庙门口。吴子云大惑不解,林彪道;“我要用食品换敌人的脑袋。”天黑时分,林彪指挥部队进入埋伏阵地,200多名赤卫队也带着大刀、长矛和鸟枪参加战斗,1000多名老人、妇女和儿童则躲在庙后山林中,准备呐喊助威。半夜,500名国民党士兵,由那个地主带路,悄悄地摸到敖山庙前。领兵的营长甚为谨慎,他派地主先带一个排摸进敖山庙,自己却带着大部队在桥边等候。这个排摸到庙门口,一个人影也不见,只有桌子上摆放着猪肉、糖果等食品。他们冲进庙里,点燃火把察看,只见革命军衣服、鞋子、帽子扔得满地都是。他们认为革命军肯定闻讯逃跑了,于是蜂拥而出抢着吃糖果等食品,并嚷嚷着要煮熟了猪肉打牙祭。那个土豪朝着山下大喊:“快来呀,赤匪跑光了!”带兵的营长把手一挥,国民党军队便大摇大摆过了桥,全部钻进了伏击圈。林彪一声号令“打”,四下里枪声骤起,漫山遍野喊杀声震天动地。革命军战士和赤卫队员们好似虎入狼群,一个个或用枪射,或用矛刺,或用刀劈,杀人只如砍瓜切菜一般。国民党军骤然被袭,朦胧夜色中难分敌我,又不知革命军有多少人马,以为陷入革命军主力包围,顿时大乱,四散奔逃。不久,带兵营长被乱枪打死,群龙无首的国民党军士兵纷纷跪地乞降,五百余人全部被歼,无一漏网。
  
  敖山庙首战告捷,革命军和来阳农民士气大振。胡宗锋吓得龟缩城中,逼迫士兵和居民日夜抢修工事,并趁机派粮派款,搜刮民财。其部下在城内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城中居民由此怨声载道,恨之入骨。他们暗中联络县委,要求革命军攻城。林彪不敢擅作主张,便请示朱德、陈毅。朱德、陈毅见林彪敖山庙战斗指挥有方,便同意他攻打来阳。3月2日,林彪与中共来阳县委一道研究作战方案,他认为敌人虽然不足一个团,但毕竟是正规军队,不宜强攻,只能智取。他们决定:派一部分地方武装人员利用各种关系混进城内,联络城内居民并策反部分警察作为内应。再由革命军强行攻打。第二天,3000余名地方武装人员突然包围县城,并占领了四周的山坡,居高临下地用各种枪支和土炮向城内射击,然后潮水般地涌向城门。林彪则率领二连官兵,从西北方向对城里发起一轮轮猛攻。胡宗锋虽然丢掉一个加强连,但手下尚有近千人马,做梦也没想到革命军会来功城。他登上城门一看,四周山上数百面旗帜招展,大小路径上革命军人马滚滚而来。正自狐凝不决,潜入城内的第一区赤卫队百余人和着城内居民,反叛警察数百人又在城中动起手来。他们抢占街道和工事,拦截国民党军通讯兵士,在城内到处喊叫“革命军进城了”!同时,他们还用汽油、柴草到处纵火,一时间城内烈焰冲天、浓烟滚滚。胡宗锋眼见内外夹攻,哪里还敢恋战?只得丢下60多具尸体,指挥众官兵拼死突破东门,狼狈逃窜而去。至此,来阳县全境为共产党占领。林彪以一个连队的兵力与敌一个团周旋,最终将敌人悉数赶跑,一时在革命军中传为佳话。后来,一营营长周子昆在与国民党许克祥部作战时身负重伤,朱德、陈毅便提升21岁的林彪作了一营营长。
  
  4月,湘南起义失败。毛泽覃也从井冈山回到部队,向朱德、陈毅汇报情况。他说:毛泽东一直非常盼望朱德部队上井冈山会师,共创革命根据地。毛泽东,字润芝,湖南省湘潭县韶山冲人。他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现任中共中央委员。大革命时代主要从事农民运动,在广州举办农民运动讲习所,为全国各地培育了大量农民运动骨干。他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两篇文章曾经轰动全国。“四一二”政变后,毛泽东回到湖南,于1927年8月15日,组织湖南农民举行了秋收暴动。暴动失败后,他把起义部队带上井冈山,与当地农民赤卫队会合,并成功地收服改造了当地绿林武装。他在井冈山地区开展了土地革命,建立武装割据的苏维埃政权,已拥有几个县的部分地盘。朱德、陈毅当机立断,立即带领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向井冈山进发,与毛泽东部队会师。
  
  1928年4月28日,井岗山上的砻市镇,红旗招展,人喊马嘶。中国共产党员领导的两支最早的军队,经历万千艰险,终于在这里举行历史性会师。毛泽东和朱德,这两位中国现代史上的巨人,像久别重逢的患难弟兄,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三军呐喊,欢声雷动。林彪今天也特别兴奋,他特地找出一套干净的半旧军装穿上,整理好武装带,别好手枪,打上绑腿,系上鲜红的革命军领巾,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开完会师大会后回到驻地,团部通讯员匆匆跑来告诉他:毛委员马上要来视察部队。林彪在武汉读过毛泽东的文章和诗词,很佩服毛泽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迈气概,赞成他对中国社会各阶级的精辟分析。进入湖南以后,毛泽东组织秋收暴动、开创井冈山根据地的种种传说脍炙人口,他更叹服毛泽东的雄才大略。进入井冈山地区后,他亲眼看见根据地党政军民那种紧张有序的工作,亲密无间的鱼水关系,他感到这里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心中更对毛泽东涌起一种崇敬的心情。听说毛泽东要来视察,他顿感欣喜万分,立即召集部队集合,整顿军容,进行训话。他说:“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毛委员马上要来视察我们部队!”毛泽东早巳成为工农革命军官兵心目中的英雄,刚才会师大会上人山人海,根本看不见毛泽东的模样,大家都感到遗憾。此时听说毛泽东要来,人群里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林彪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毛委员领导了秋收起义,创建了我党第一个革命根据地。他来视察,我们一定要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大家知道吗?”“知道!”官兵们齐声回答。这时,毛泽东在朱德、陈毅的陪同下,已经走了过来。他身材伟岸,体型略瘦,穿着一身土灰布军装,留着一头长发。他远远望见这支军容整齐、枪械明亮的部队就不由心中喜欢,再看正在讲话的林彪不过二十来岁,不免有点好奇地问:“他是谁?”陈毅说:“他就是指挥来阳大战的林彪,现任一营营长。”毛泽东心中一动,便道:“走,我们看看去。”林彪一见,立即上前敬礼。毛泽东一直走到林彪面前,很仔细地打量这个年轻的营长,然后与林彪握手,微笑着说:“你的兵带的很不错啊!”林彪有些腼腆地道:“谢谢毛委员夸奖!我叫林彪,一营营长。”毛泽东笑道:“不用自我介绍了嘛,我们的少年英雄有谁不知道呢?”林彪受到毛泽东的称赞,心里乐滋滋的。这时,毛泽东又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开始检阅起来。官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毛泽东瘦削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林彪上前,请求毛委员给官兵们作指示。“好!毛泽东欣然同意,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队伍前面的中央,开始讲话:“同志们,你们从南昌打到广东,又从广东打到福建、江西、湘南,现在到井冈山。可以说是南北转战,艰苦卓绝,大家辛苦了!”场上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毛泽东又接着说:“以前,你们是一支铁军、百战百胜,打出了北伐军的威风。南昌起义后,你们在会昌、三河坝、敖山庙、来阳城都打得很不错,是一支英勇善战的队伍 !你们为革命立了功,今天来到井冈山,还要再立新功。有朝一日革命高潮到来,我们这支军队还要打出根据地,解放全中国!”毛泽东的讲话,给了一营营兵极大的鼓舞,他们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朱德、陈毅也作了讲话。毛泽东把林彪叫到一边,单独与他交谈。当他得知林彪与林森、林育南、林育英都是从林家大湾走出来的以后,他在林彪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诙谐地说:“林家大湾风水不错嘛,尽出大人才!林育南、林育英是我们党的优秀干部,几年前我就认识他们的。可惜林森不好,他现在站在蒋介石一起,反对共产党员。当然也反对林彪你罗。”
  
  朱毛会师后,立即着手整顿部队。他们依照苏联军队的称呼,将部队统一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下辖二十八团、二十九团、三十团、三十一团和三十二团。由朱德任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陈毅任军委书记,王尔琢任参谋长兼二十八团团长。林彪任二十八团一营营长。为了统一井冈山地区党政军的领导,又成立了井冈山前委,由毛泽东任书记。毛泽东、朱德、陈毅决定:部队集中一段时间进行整训。整训主要是军事技术和部队纪律。毛泽东规定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要求红军官兵邦助驻地苏维埃和群众、搞好军政军民关系。他又制定了党指挥枪的原则,规定连以上部队必须建立党的组织,部队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党组织集体研究决定,实行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他还在部队设立士兵委员会,废除打骂士兵等军阀作风,生活上实行同甘共苦,官兵一致。对于这些纪律、原则和规定,朱德和陈毅都表示赞成。林彪却感到毛泽东有一种恢宏的领袖气度,更增加了对他的崇敬。他觉得照这样下去,红军和根据地一定会大有希望,共产党终究会夺得天下。
  
  毛泽东、朱德会师的消息传到巳成为国民党统治中心的南京,立刻引起了蒋介石的注意。他对毛泽东、朱德这两个人十分熟悉。毛泽东雄才大略,深得民心,朱德素为军中宿将,娴熟军事。二人结合,共产党如虎添翼。如不及早剪除,必将后患无穷。然而,欲加剪除他又感到力不从心。此时的蒋介石踌躇满志,心雄万丈。在国民党内,他通过各种手段,已从控制军权发展到控制党权和政权,正准备登上国家领袖的宝座,梦想成为孙中山之后现代中国的又一伟人。但是,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困难和矛盾有如重重大山,横亘在他的远大理想面前。首先是国内远未太平。此时北洋军阀集团虽巳分崩离析,表面上拥护国民政府,实际上各自拥兵自重,根本不听号令。在国民党内,汪精卫、林森、孙科自成体系,并与地方各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与蒋介石也是心口不一、貌合神离。蒋介石一直希望依靠黄埔军校的学生建设一支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中央军队伍,借以荡平乾坤,实现真正的一统天下。但此时中央军力量尚嫌弱小,其建立统一的中央军愿望便是逃离大陆之时也末能实现。另外,国内尚有两支政治力量让他烦心、让他头痛。一支是宋庆龄等民主派。宋庆龄是孙中山的遗孀,蒋介石姨姐。宋庆龄与英美等西方国家关系密切,崇尚“民主”“自由”。尽管蒋介石一直对他曲意奉承,尊为“国母”,但宋庆龄并不领情,经常与鲁迅、郭沫若等一班左派文人起而攻蒋,蒋介石深为忌惮。另一支就是中共,本来去年发动清共前,他计划关一批,杀一批,争取一批,共产党从此将灰飞烟灭。不料,共产党内崛起一批新秀竟将陈独秀赶下台去,并组织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武装暴动。虽然这些暴动先后都被镇压下去,但一年来朱德、毛泽东、贺龙、徐向前一直流窜各地,甚至陕北、海南仍有赤祸蔓延。在国际上,由于清共已与苏俄结怨,不得不担忧苏俄插手支持中共。同时,蒋介石倚为靠山的英美等国,并非对蒋介石情有独钟,暗中与除中共以外的各派政治力量均有往来,令他既恨且怕。最可恨的是邻国日本,窥视中国东北由来己久,近年更有派兵入侵的迹象。倘若中日开战,后果必然不堪设想。似此内外情势,虽则蒋介石堪为一代枭雄,也不得不为之忧心忡忡。如今朱毛联合,倘若坐大,致令各路赤匪联合,后果也是不堪设想。但精明的蒋介石此时绝对不愿动用中央军攻打朱毛,于是他给江西省国民政府主席朱培德下达严令,要他火速消灭井冈山朱毛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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