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蛰伏在巢穴之中,悠久青春岁月的拜别典礼

作者:古典文学

最终回到自己的精神巢穴,在其中孕育、生产、享受,自得其乐。

不少作者过去是写诗的,现在还在不停地写。因为爱诗,从小就写,结果怎么也停不下来了。怪不得某人曾经戏言,到六十岁的时候,要成為一个大诗人——能成则成,不能成硬成。

病痛缠身的晚年如此纠结透过《告别的仪式》这扇窗,我惊讶地发现:萨特的晚年竟如此纠结——他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可面对角色中内置的冲突,又感到无所适从。在媒体面前,萨特会装潇洒,表示对自己的一生很满意,感到“幸福”;可在私下场合,他又常呈现出孩子式的脆弱。

人在年轻时,对于世界难免有好奇心,渴望到处去走、去看,除了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点点虚荣心的成分——去过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年长之后,想去的地方去了个七七八八,有的地方去过不止一次,心中已经渐渐把所有的海滩混在一起,分不清巴厘岛、苏梅岛和夏威夷,这才无奈地悟到:有必要把旅游书上所有的景色都一一跑到、亲眼看到吗?这跟看风光片有什么大区别吗?那些经由专业摄影师的镜头看到的景色,不是比自己亲眼看到的平庸景色更美吗?

“能成”是说技艺,能力达到了,很自然地成长为一个大诗人,这好理解。但是“硬成”指的是什么?不过是表明了对诗的深刻向往,一种急切到野蛮的追求。

击垮萨特的,是不被他重视的肉体——比如视力丧失。

人在年轻时,花很多时间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会议,研讨、讲演、交流,风尘仆仆,身心俱疲,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有时甚至是通宵飞行,精神上的收获却不成比例地少。想起钱锺书老先生被人邀请去美国讲学时说的一句推辞话——“他们听得懂吗?”——不禁莞尔,先生才是参透之人。

诗是文学的核心部分,整个文学也许还有艺术,由此往外,一点点扩大,到了最边缘的地带,就是比较通俗的东西了。诗是人们用来抵抗生命存在的荒谬和荒芜的一个最有力的武器,它在瞬间闪光,像电光一样,其强度可以照彻最幽深的黑暗。人的存在是短暂的,要经历苦难、挣扎和死亡,这中间是与生命诞生之初的全部希望和愿望大相冲突的部分。生命要逾越一些不可逾越的障碍,一直走到巨大的黑暗之中。生命的存在真的是一次最大的谬误和虚妄。

1974年,69岁的萨特已经几乎无法阅读和写作,这让他陷入焦虑中,以至于“平时不爱生气”的他听别人提起看到了什么时,会说:“别显摆您的好眼睛了!”

到了这个岁数,终于厌倦了所有的外在活动,包括旅游、开会、讲演,一门心思回归纯粹的精神世界,过单纯的精神生活,哪怕什么也不做,也不愿再到处奔波。这是一种归巢的感觉,就像一只鹰在外面飞得久了,累了,倦了,终于回到舒适的巢穴,今后只想蛰伏在巢穴之中,享受内心的宁静。

人类进入了诗境,就以极大的通透和明晰,表达自己的藐视和反抗。那种瞬间的生命感悟如同闪电,藐视无所不在的可恶的规定,以及一切的阴谋和捉弄。只有诗才具有这种韧性和顽强,有超然的英雄气概。以诗为核心建立的整个文学王国都具有这样的意义——越靠近诗,越靠近这样的意义。

黑暗让萨特抑郁,他说:“我觉得生活日复一日,毫无变化……周而复始。”单调是生活的本相,萨特一直用工作来回避它,可衰老将他逼入死角。在《告别的仪式》中,波伏瓦试图呈现一个在自由与代价之间反复摇摆的萨特。

无论要应付多么热闹的场面,我的内心永远趋向于宁静。宁静是最舒适、最甜蜜、最惬意的。

从这个核心开始,通过语言往外延伸,最后与无边的黑夜连接起来。

晚年时萨特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医生要他戒酒,但萨特无法控制自己——他几次因醉酒而血压飙升,甚至中风。在旅行中,萨特“趁只有一个人的机会跑到餐车里喝了两小瓶葡萄酒”,波伏瓦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萨特的回答是:“这样很爽。”

诗有一个了不起的作用,就是能够把词语的内涵给固定住,不让其消散和流失,不让其变形。它用魔法在一个个词语的边缘逐一拧上螺丝,不让其滑脱。文学也正是如此,比如在某个特定的语境里,在某个语句中,如果出现了“感动”两个字,那一定是极其清晰准确的,这与平常任何时候的“感动”都不一样。它在那个瞬间语境里的面貌被诗的强光照得一清二楚,不容篡改。真正的文学写作就是从具体的词语固定开始的。它会把一个词语牢牢固定在某一个瞬间,并企图让这个瞬间变为永恒。

过度饮酒让萨特几度口眼歪斜、无法行走,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丧失记忆,说胡话。萨特不得不适当控制饮酒量,只在睡前喝一点威士忌。波伏瓦惊讶地发现,有几天,萨特竟忘了这件事。当她提醒他时,萨特气呼呼地说:“因为我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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